Bàn-tāi為藝術家之生造詞,Ban(禁止)取自在社群平臺的環境中,帳號或帳號某一行為被禁止;tāi(岱)則取自藝術家姓名最後一字之臺語羅馬拼音,作品名稱為藝術家被封鎖之意
以藝術書為載體回應「身份與圖像交互影響識別與誤讀的資訊政治」的錯像學(Misimagology)
書籍簡介
《Bàn-tāi》是一本集結研究與影像實驗的寫真集,收錄藝術家吳宗岱於研究所階段(2022–2025年)所進行的創作。
作品圍繞「影像如何被觀看與判讀」的問題意識,探索AI、人類與不同文化背景等系統, 在面對影像時所產生的理解與誤讀。
透過模仿、既視感(déjà vu)、削弱圖像資訊等手法,吳宗岱讓影像游移於「像」與「不像」之間, 挑戰觀看系統對圖像的辨識機制。
這些影像究竟被視為誰?是參考資料所投射的既定形象,讓觀者將眼前的主體與過往模特兒混淆?還是出版策略下的人設,使觀者從圖像中尋找某個具體的身分?
《Bàn-tāi》嘗試鬆動觀看與詮釋之間的穩定關係, 讓每張影像都成為系統錯認的現場,也是觀看的提問。
Bàn-tāi is a collection of work in research and image experimentation which includes the pieces completed by artist Gôo Tsong-tāi during their phase in graduate studies (2022-2025).
The pieces involve awareness of the issue “how are images viewed and explained ” through exploring systems such as AI, humans, and different cultural backgrounds and the understanding and misinterpretation generated when given images.
Through techniques such as imitation, déjà vu, and weakening image information, Gôo Tsong-tāi’s images teeter between “likeness” and “unlikeness”, challenging the image recognition mechanisms of systems.
Who are these images interpreted as? Are they established images projected from reference data that cause the subject in front of the audience to be confused with past models? Or are they characters set under a publishing strategy that forces the audience to search for a specific identity within the image?
Bàn-tāi attempts to destabilize the stable relationship between viewing and interpreting, allowing each image to become the site of a system misrecognition, and questions proposed during appreciation.
作者簡介
吳宗岱 Gôo Tsong-tāi,生於1997年,現居臺中。其創作關注Z世代語境中性別與身分的流動性,作品游走於觀念藝術、裝置與社會實踐之間,並以社群媒體、ACG同人文化與Z世代價值觀等元素作為創作媒介,模糊藝術家作為單一創作者的界線。
2023年,以作品〈Bàn-tāi〉進入國際視野,入選首屆香港「藝術未來獎」亞洲優秀畢業生獎30位入圍者。創作足跡遍及臺灣、中國、荷蘭、澳洲與日本。
名家推薦
林沛瑤藝術家/藝評人
有色眼光的交會點—吳宗岱《Bàn-tāi》作為觀者身份的稜鏡
在白盒子或黑盒子等藝術場域中,任何展示的表達,都會使觀眾預期作品具有藝術上的目的,並以此預設作為理解作品的第一步,「作品為何於此時此地在場」因此成為一個不需要被回答而被懸置的問題。然而,當藝術作品以半擬態之姿出沒於生活場域,如路邊的廣告看板、酒吧內的攝影燈箱與投影,又或是包裝成「寫真集」出版的作品集,即便看得出具有某種目的性,我們卻難以辨識它的來源以及去向—這是什麼東西?它為什麼在這裡、又想要說什麼?
在缺乏具體暗示的情況下,觀看者的第一個念頭,成為自身身分的鏡映。藝術家吳宗岱的作品似乎就具有這樣的潛能,第一時間無比顯眼,卻留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意義空缺。藉由與大眾文化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他近年的作品穿梭於各異的場域之中,把自己的身體置於C位,卻唯獨在特地為了展示而存在的「展覽空間」中缺席。
吳宗岱數次在創作理念中提及,其初衷並非酷兒藝術脈絡下的多元性別展演,而是一場對社會觀看系統與符號的混淆與誤導實驗。我不禁感到好奇:當擱置了藝術的保護傘,在眾聲喧嘩的社會閱聽慣習與成規之中,自我身體形象的展演,如何可能開展性別認同以外的討論?而藝術家試圖「鬆動觀看與詮釋」的嘗試,又是否能在這些既定框架中真正產生效果?
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身份
吳宗岱《Bàn-tāi》寫真集於2025年出版,收錄了藝術家於研究所階段(2022–2025年)所進行的創作,其中佔據多數篇幅的是以他自己為模特兒的寫真攝影。因為擬仿了女性寫真集中,預設了閱讀者為「粉絲」的表演方式,非粉絲的讀者在觀看這些影像時,產生的心理落差便更加微妙。既能明確感知到一個名為「粉絲」的觀看位置被劃定,卻無法對號入座並套上粉絲的濾鏡,只能以侷促不安的心境觀看,彷彿在一旁怔怔地站著。
跟我往常的閱聽習慣相反,在閱讀本書時,我不那麼注意我「主觀」的想法,反而不斷地想將自己「還原」成一張白紙、一個中性的觀看者(即便那不可能,那樣的觀看者也不存在)。我想這背後可能的原因,就在於我意識到:與宗岱認識的我,非宗岱粉絲的我,作為生理女性的我,甚至不曾認真看過一本寫真集的我,我不確定我應該在閱讀一本寫真集的體驗中感受到什麼,又錯認、誤讀些什麼?具有半網紅身份的吳宗岱,他的粉絲在閱讀時又有什麼樣與我殊異的體驗?
當一邊觀看著藝術家在書中展演的女性扮相與性別氣質,我總是忍不住想:如果我今天不認識他,我會在什麼時候注意到他的生理性別?或者我其實不一定會發現?我也不禁思考這本書的藝術目的:究竟是從「錯認」到「發現誤解」的認知變化過程,還是一場完全開放性的觀看實驗?若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完全沒發現影像中的主角實為生理男性,抑或發現了卻不以爲特別,本書的目的是否有達成?
因此,單單在個人熟悉的閱讀場域各自觀看這本寫真書,對我而言並非體驗吳宗岱藝術實踐的最佳場域。其原因就在於,單一的觀者很難單靠自己,去察覺自身的主觀性;而能夠從旁看見別人如何看待這件作品,則是這系列作品最吸引人的搖滾區。2023年,寫真集中的其中一張「露點」照片,被吳宗岱放大輸出成廣告看板,高掛於臺南鄉間岔路口,並且在架設的頭一日便遭路過民眾檢舉。即便藝術家向警方說明自己為生理男性,因此裸露上身的影像並無實際違法,並說明其測試「審查機制」的創作理念,或許是在民情壓力下,警察還是設法找到了其他理由將其看板下架。今年七月,類似情況也在臺北條通街區的展出(圖1)重演,作品最終同樣因其他行政理由遭下架。
一樣都是在展演身體,我認為展示在街角酒吧吧台旁的攝影(圖2),其表達出的態度與看板作品大相徑庭。這具被裁去面龐的身體局部,即便狀態是抽象的,態度與目的卻是明確的,即「我在展演一種抽象的、去性別的身體」;而當這張參考了藝術史圖像[1]、以挪用與模仿手法拍攝的「裸女像」,以廣告看板的形式被放置到街頭,即便圖像本身十分明確,態度與目的卻變得很模糊。有趣的是,當這兩幅影像在寫真書中先後出現時,這樣的差異並未浮現。出版因此是一種觀看條件的重新編排,而不只是作品的紀錄與集結。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書的形式是否反而削弱了作品原本的「錯認」機制?於此同時,它是否又製造了另一層類型上的錯認,使讀者感到迷惘:這到底是一本作品集,還是真的偶像寫真?


並不令人意外地,吳宗岱的作品每每首先被關注的,總是性與性別。坦白說,作為一位生理女性,當初次在網路上接觸到其看板作品引起的討論時,我的感受是複雜的。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是:要是這照片的主角是一位生理女性,人們又會如何談論它呢?在現行規範下,這樣的公開展示對女性身體而言,往往更容易首先被納入違法或猥褻的判斷。而若撇除法律問題,如果完全相同的視覺語彙由一位順性別女性執行,作品目前依靠「社會分類與身體事實不一致」所產生的性別錯像機制,就會大幅改變。即便明白創作者的身份條件本就無法彼此置換,我仍不由自主感到心理上的不平衡。
不過,在訪談吳宗岱時,當我們聊到臺南當地民眾得知看板主角性別「真相」的反應,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大意是:有時候,看起來像怎樣,比實際上是怎樣更重要。換句話說,對某些觀看者來說,看板中裸露乳頭的人實際上是男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主角「看起來」像女生,所以他的乳頭就是不妥的;或者這張照片看起來有色情意味,所以其目的是否真正為色情並不重要,反正就是要檢舉讓它下架。某種程度上,或許可以說這件作品真正地實踐了「作者已死」,即便作者仍在旁試著為作品發聲。在了解實際執行過程中藝術家背負的壓力與遭遇的社會眼光後,我發現當他在模擬名畫中的裸女與寫真模特兒等樣板化的女性形象時,無形中,吳宗岱或多或少也藉由演出一位這樣的角色,遭遇了其可能有的際遇,並沒有因為其為男性就完全豁免;而最大的差異或許在於,他得以與他扮演的這個角色在心理上保持距離。而我原初的不平,透過他的作品所折射出來的,或許是我對自己女性身份的不安。
不確定的表演性:從觀看者到參與者
但話又說回來,吳宗岱在其創作中並不特別強調性別上的認同,反而更注重在界線邊緣自由試探的能動性。比方說《Bàn-tāi》書中,在以寫真女星之姿在白色室內場景表演後,影像逐漸轉換為邊界模糊、不易清楚辨識的身體局部,並漸漸進入一片陰翳之中:前一刻才直視著鏡頭,以迷濛的眼神與撩人的姿態引導觀者視線,突然間就轉換成「肉塊」般的抽象身體展演,並在展演的同時又隱去自身。藝術家在其碩士論文中,曾提到自己在24歲初長鬍子,而這份生理特徵的變化,改變了他「長久透過中性姿態遊走於社會規訓的安逸想法」[2],因為他知道這副中性的身體可以「在性別秩序的邊界自由遊走」[3],也是他最想在創作中採取的姿態。
在與Vtuber莫伊合作的一場以直播為形式的作品中,吳宗岱談到自己是「一個喜歡表演的人」,但他關注的「表演性」核心在於觀眾如何跟作品產生關係,而不是「我自己要成為主角」的那一種表演[4]。這樣的宣稱,似乎與「偶像寫真書」這樣一枝獨秀的形式產生了不小的衝突,尤其當創作者同時身兼攝影的編導與被拍攝的模特兒。但我認為他的作品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其看似表演性極高,能被清楚把握住的表述卻極少,讓人反而不能確定他的目的。就像一個演員站上舞台登高一呼,集眾人目光於一身,卻沒有接下來的台詞。而正因為這份不確定性,在裸體/裸露的引導下,觀眾各自的性別意識與立場始滑入空隙,或隨機或已知的觀看者—包含各式路人、粉絲、藝術觀眾與知情熟識者—開始以各自複合並有色的眼光,沿著藝術家精心鋪排的路徑,試著理解他所創造的一切。
一場表演,首先因為有觀看者而成立;而吳宗岱的作品主體,即因為觀看關係而生的表演性,或者反過來說,因表演性而生的觀看關係。其餘文化挪用的符號,則是鋪陳觀者「進入」關係的楔子。「觀看」只是進入吳宗岱作品的第一步。接下來迎接我們的,是依「觀者」—或者更應該說是「參與者」—而定的思想實驗;我們如何辨認、誤讀、質疑與回應作品,也隨之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而每一份因作品而生的疑惑,都是一道道向著自身的自我詰問。



